四月二十八日午时下毒龙洞!活者为胜!
黄二虎和马自强的赌约一出,辰州府鸡公寨千余号苗民都给出了身冷汗:这两个后生伢仔敢情活得不快活了?非要下毒龙洞?
毒龙洞就在鸡公寨口鸡公山下,四月湘西的沅江水,尚未起端午洪,绿光莹莹的从辰州麻溪铺到筲箕湾镇鸡公寨鸡公山前,竟凭空丢了去向,原来那河一路涌下,绕过鸡公山下一个三角形土坪,到山前断崖口,居高临下,汹涌的水流冲刷而下,凿出一个巨大的河洞来,入洞的沅江水由绿转黑,如同一条黑龙,汹涌地钻了山肚中去。直到下游桦树冲口,这沅江水方从地底钻出,簌簌外涌,如此算来入洞的水程少说也有十来公里。是筲箕湾一大奇观。
潭下洞前,水雾萦绕,四岸垂长的柳枝下,惨青的绿,浮游的鲈鱼,冒个巨大黑背脊,扭个尾,便游入黑水洞,和黑洞一个颜色再也寻不见来。这水洞从外往内看去,只见黑漆一片,如同一条黑龙,阴恻恻吞咽着水流,神秘而又恐怖。
没有人知道这洞里有多深,相传这洞中,有三丈长的黑鱼,一口能吞下条数米长的渡船,鸡公寨上了岁数的人传得神乎其神,这条大黑鱼的尾鳍比八仙桌还要大,豁开的嘴简直像口水缸。不管这传说是真是假,下潭入洞的人,没有回来过。故此,这黑龙洞也叫毒龙洞。二十年前,苗家汉子黄大福,鸡公寨头号好汉,那个上山用砍柴刀劈了两头老虎的苗家好汉,和人赌下毒龙洞,到现今,尸骨都没有找得回来。
赌约是龙舟落成试水那日下的,龙舟刚一入水,鸡公寨马寨首便宣布,代表鸡公寨参加今年端午赛龙舟的鼓手由苗仁虎接掌,原掌鼓手马自强安插为桡手。
湘西辰州端午赛龙舟,从最初的四月备料、制船、试水、赏红、点睛,再到赛舟,一路循序而下,极其浓重,辰州府各山各寨,无论男女老幼,对赛龙舟虔诚无比。
龙舟核心除了艄公,便是掌鼓手,赛龙舟时,桡手顺应鼓声节奏,一张一弛,龙船方能速行,能上龙舟掌鼓,是湘西辰州府每一个后生的梦想。龙船上的每一个角色,即便是普通桡手,也被看得比性命还重,倘是被清退,那将是一生的耻辱,众目睽睽之下,马自强被清做桡手,且当众宣布的那人还是自家亲爹!当即便跃上岸,扬言要和黄二虎赌下毒龙洞。两人斩了黑鱼头扯破沅江河畔老渔翁的渔网,这是湘西苗家最执拗的赌约,非得弄个鱼死网破,不死不休。
二十八日那天,还没到午时,黑龙洞前三角坪上已聚满了筲箕湾镇临近的苗民,青蓝服饰,蓑衣蓑帽,密密匝匝,团团围聚,从上往下看去,黑压压一片,足有千余。
三角坪断崖口两块巨石上,晃脚坐了个青年汉子,黑衣黑裤,体格健魁,黑脸膛。端坐着一动不动。
人群中一阵涌动,“寨首到了!”随着一道呼声,一个须发皆白却目露精光的苗家老汉当先而过,正是鸡公寨寨首马明忠,紧跟其后是一个服饰古怪、头顶古花斑官帽如同戏子的傩公,人群纷纷退后让出条道来。
马明忠怀抱着粗土酒坛,健步走上前,“二虎!叔公晓
得你好酒,揣了坛泡酒来,咱叔侄俩先逮上几碗!”他抱酒上前,那傩公静立潭前。
黄二虎远远看马明忠走来,眼光却向他身后瞧了多眼,晃身跃下巨石,迎了上去,“马叔公,好,二虎跟你逮几碗!”
两人就着千百人的众目睽睽,把酒坛往巨石上一搁,爬将上去,盘膝坐起,马明忠端起酒坛,揭开红封纸,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摇开来,黄二虎不由赞道:“好酒!这酒可是麻溪铺李记家酿制的一个大洋一碗的李记泡酒?”
“正是,大事必喝好酒,今**和咱家伢崽大赌,就得喝咱辰州府最地道泡酒!”马明忠哈哈一笑,捧起酒坛,仰头灌了一大口,放下酒坛,往前一送,白糊的酒液挂了一胡须,晶亮晶亮。“第一口酒,叔公敬重你为鸡公寨取得龙舟木料!又为我鸡公寨制造出一等龙船!“
“叔公说重了。“黄二虎接过灌了一气,大手抹过下巴,赞叹道:“好!李记泡酒,果然好酒!叔公,自强兄弟今日和我一同下潭,这样的好酒他可也得好好逮上几碗,他人呢?”
马明忠脸上不自然之色一晃,笑道:“你放心,咱家强伢崽既然死命逮二虎你下赌,要逞这个英雄,定然不会给咱马家丢脸,早上给他死去的娘上香,这时应该快到了!来来!咱继续接着逮!这酒入口甘甜,入喉醇和,入肚微辣,入肠方奏效!这酒喝下,毒龙潭就算有条黑龙,也得斩了!”
“呵呵!那是!喝上这样的好酒,十头黑龙也不惧怕!”
两人一口来一口去,接连干了十来口,黄二虎打个饱嗝,收容道:“叔公,今日下潭,生死未卜,昨夜跟你说的那事儿,二虎再次拜托……”说完抱坛双膝一跪。
“起来起来!你这伢崽——”马明忠慌忙扶起,“叔公应承的事情,你还信任不过?”
“好!那我就放心了,逮——”黄二虎仰天灌了一大口。
马明忠咬紧唇皮,干涩的唇硬是给他咬得透出血色来。“逮!咱爷俩今儿把这坛干了!”
巨石上逐渐浮现日影光斑,时辰接近正午。人群中逐渐言语嘈杂起来,黄二虎喝得两眼泛红,望了望天色,道:“叔公,时辰不早,自强兄弟该到了吧?”
“快了快了!咱爷俩把酒干了,那混小子若是不来,我马明忠决计不放过他!”马明忠手一招,招来一个年少伢崽,唤道:“三伢子!去把自强那个混小子给我叫来!都日上三竿了也不见得人来,自己下的赌约难不成怕死躲起来了不成?”
那三伢子领命飞奔而去。
酒过三巡,日影辣辣地挂在头顶,黄二虎脸色红通,**道:“叔公,喝干了,自强……”
“喝……干了?”马明忠晃了晃身子,抱起酒坛摇了摇,“哈哈,真干了——”随手一抛,酒坛砸个粉碎。他碎碎地骂道:“我家那混球小子!这时刻还不见到……”
这时,三伢子疾步奔回,边跑边挥舞着手中的一样物事叫道:“不好!马叔公,自强留下书信走了——”
“什么?”马明忠身子一阵摇晃,好不容易稳定身形,摸爬着下了巨石,一把拽过三伢子,颤巍巍接过书信,看完胸口起伏不定,双手一松,信笺地上一洒,飘飘荡荡落地。“畜生!畜生啊!马家竟然出了如此逆子……”连连跺脚,老泪纵横,几要跌倒、邻得最近的黄二虎和傩公急忙扶持。
人群听得三伢子一路呼叫,窃窃私语不已,见马寨首捶首不已,围上前来,有人识字,捡起地上信笺,低声念道:“阿爹:下毒龙潭之赌为孩儿一时之气,几十载来,无人能生过毒龙潭,黄二虎孩儿决计不能,论辰州府规矩,赌命若是反悔,自断左臂,改姓出门,孩儿不孝,不能自毁手臂,只有临场脱逃……”
人群听得,不由一阵嘘声,鸡公寨民皆喟叹:马家在鸡公寨倍受尊崇,想不到竟然出了这样一个逆子!
筲箕湾其他寨子的寨民,却不饶了,窃窃私语,噪杂不已。
“临场跑了,算什么爷们?”
“真是孬种!自己敢下赌,却不敢应,丢人现眼啊!”
“二十年前马家出了个马明武,下潭赌命,却不敢入潭。上山做了土匪。二十年后又出来个马自强,跟他叔叔一个德性,估计呀!这侄子正往叔父山头上奔呢……”
……
“你们——”马明忠气血翻涌,一口血浆喷出口来。
“马寨首!”——人群一片惊叫、
马明忠摇手,抹过嘴角血浆,蹒跚走到人前,环视一眼,突然屈身,单膝一跪,随后另一膝落地,俯身叩首。嘶哑道:“鸡公寨寨民,筲箕湾各家各寨的各位乡亲,今日我伢崽背信弃义,贪生怕死,有辱马家,有辱鸡公寨声誉,马某养子不教,愧对鸡公寨,愧对各位乡亲,”
众人皆震撼不言。
马明忠起身,正颜提调,朗声道:“自古辰州府赌命,逢赌必行,畏赌断臂,改姓出门,规矩定下,从未有人敢违背!二十年前,马明武和苗家大福兄弟赌命,不敢下水,自断手臂,离开鸡公寨,今日逆子马自强,不敢践赌,他人虽跑,但规矩不得破坏——三伢子!去,取开山刀来!”
三伢子怯怯地看着马明忠,脚下却是一动不动。
“三伢子!你可是听到了?快去!”马明忠厉声道,三伢子这才不情愿地动身。
湘西深山荆刺丛生,野兽繁多,各寨各户上山打柴,寻草药,猎户打猎,均备开山刀开路或防野兽。刀身长二尺七,刀背厚实,刃薄锋利,手腕大小的树苗,一刀切下,刀口齐齐整整。
话已说到此,在场上诸人已知马明忠意欲取刀断臂,替子承当。
黄二虎上前一步,“叔公——”话未出口,马明忠挥手挡住,凛然道:“二虎,你可知苗家人最重什么,凡事皆有规矩,今日我家那畜生不守规矩,败的是我马家名声不打紧,
鸡公寨的声名却不能毁在他手上,伢崽背义,坏了规矩。做阿爹的断然不能背信弃义,坏了规矩,今日马某愿自断右臂,和这畜生一刀两断,从此鸡公寨再无马自强,鸡公寨也没有一个孬种!”言辞落地有声,铿锵有力。
开山刀取到,马明忠接刀,四下拱手一圈,缓伸右臂,左手高高举刀,猛一发力,泛白的刀光一闪,眼见就要血肉飞溅右臂落地,场上妇孺、胆怯之人紧闭双眼。不敢目睹。
“阿爹——”
“马寨首且慢动手——”接连两声传来,突地几声叱咤声起:“让开!让开……”人们纷纷惶恐退缩,仿佛见了鬼怪一般。两群竹笠黑衣人拥簇两乘竹轿**人群。竹笠黑衣人群中,一个青衣蓝裤的苗家青年被押其中,场上的鸡公寨民看得分明:竟是临赌脱逃的马自强!
本章已完结,下一章内容更精彩喔。
下一章“第2章:二、”内容快照:
『二、』
“马寨首且慢动~——”接连两~传来,突地几~叱咤~起:“让开!让开……”人们纷纷惶恐退缩,仿佛见了鬼怪一般。两群竹笠黑~人拥簇两乘竹轿~人群。竹笠黑~人群中,一个青~蓝~的苗家青年被押其中,场~的~公寨民看得分明:竟是临场~赌的马自~!“桀桀!这~公寨的事儿也真怪异,主儿为了个~伢立赌时豪气万千,应赌这时,主儿却不见了……”两乘竹轿径直~过三角坪,行到临~边沿,轿夫平稳伫
~~